凡煙小說

奇葩的家

關燈
奇葩的家

楊樹屋隊算是當地的一個大隊,整個隊大小三十多戶,大部分都姓楊,大家共一個老祖宗。

幾代傳下來,有枝葉茂盛的,也有光桿桿獨一支的,當然也不乏已經斷了血脈的。

一個小隊人員輩分十分覆雜,長胡子孫子、搖籃裏的爺爺也是司空見慣。

楊小蓮家老屋邊有棵三人合抱的大桑葚樹,村裏管楊留宗這一枝就叫大桑樹老楊家。

大桑樹老楊家輩分不上不下,可見整枝傳下來還是風調雨順的,大概唯一的不順就是老楊頭自己就兄妹兩個,這在講究人口眾多的農村,差不多也算離斷宗斷血脈很近了。

所以老楊頭這輩子,生了五個子女,三男兩女,也算彌補了上一輩的缺憾。

大桑樹老楊家在村裏算是難得的富戶,老楊頭自己沒個兄弟,老老楊頭夫妻兩個又是能拼敢幹的,攢了一份不小的家業。

等女兒出嫁後,老父母兩腿一蹬,六間青磚大瓦房、一頭大水牛等等家產全歸了老楊頭。

老楊頭自己還做過一段時間小隊長,雖說沒什麽工資,但是也算掙了點社會威望。

老楊頭兒子們也都爭氣。

大兒子楊傳順高中畢業,是恢覆高考後的第一批高中畢業生,要不是沒有找到推薦人,說不定也是個響當當的大學生;

二兒子楊傳超小學畢業,不想讀書,老楊頭給他找了個木工師傅,也早早出師了,現在每年掙的錢海了去了;

小兒子楊傳榮博士剛畢業,聽說幾個大學搶著要,未來不是當領導就是當教授。

兩個女兒也都出嫁了。

要是說老楊頭還有什麽不如意的,就是國家搞得什麽嘛子計劃生育。

他那一輩還是多子多福,人多力量大,到他兒子這一輩卻成了——一個太少,兩個正好,三個太多了——甚至發展到只生一個好。

計劃著生,老楊頭覺得是個笑話,國家什麽時候還不要人了,哪個村不是誰家兒子多誰家嗓門亮,搶田搶水搶化肥不都得人手。

老楊頭現在有了一塊心病。

不是兩個女兒怎麽樣了,那是別人家的人,跟他無關了;

也不是小兒子年近三十還沒娶親,小兒子都當上教授了,那城裏姑娘不得撲著來;

更不是二兒子給他生了兩個孫子,被罰了一筆,那點錢相對多一個孫子來說怎麽算都值;

令老人心事重重的卻是從小被村裏人羨慕到大的大兒子。

老大原本高中畢業後,到鎮上的小學當了語文老師,年紀輕輕,帶的班級學生年年得獎,不是書法獎,就是作文大賽獎,班級考試成績每年在市裏都名列前茅。

在整個村裏人大都面朝黃土背朝天,一年掙不了幾百塊的時候,他就一個月五十多塊了。

誰提起大桑樹老楊家老大楊傳順,不豎個大拇指。

後來老大更是娶了村書記的女兒,當年那嶄新的紅漆雕花架子床,大大小小四五個立櫃、條櫃,鋪的、蓋的、換的、用的……

自行車、收音機、縫紉機、手表……

可是請了村委的大卡車滿村轉著拖回來的。

風光了好幾年,誰見了不說一聲排場,羨慕。

壞就壞在大兒媳肚子上。

一胎孫女,罷了。

二胎還是孫女,兒子的工作差點沒了,認了罰款。

過了三年,再生一胎,還是孫女!

得,工作沒了,還得罰款。

更要命的是大媳婦還沒出月子,計生辦一拖拉機,整個村達標的小媳婦全部拖到衛生站結了紮,計生辦算是完成了當年的指標。

老楊頭夫婦臉徹底黑了。

*

楊小蓮就是那個罰了錢的二孫女,她妹妹楊小菊自然就是那個倒黴老三,既罰錢又罰工的。

日子不好過啊,外人看起來和樂的一家人,處處是算計,處處是掣肘。

三姐妹從小生活在心驚膽戰裏,除了做農活就是帶弟妹。

楊小蓮想起那些糟心事就心堵,一子錯,滿盤皆落索。

老楊家兄弟幾個,個個混出模樣了,除了老大。

從楊小蓮記事以來,自己爸媽外加姐妹三個,從來沒有清閑的時候。

一個大家,什麽臟活累活都是大兒子一家幹了,從小最深刻的記憶就是餓,一年到頭糙米白菜加紅薯,每天奶奶劉月娥用米鬥量米出來,勉勉強強混個肚飽,油水什麽的根本不指望。

記得有一年,那時候姐妹三個也有十幾歲了,大夏天雙搶時候,一年中最重的活——搶收稻谷搶插秧苗,幹了二十多天,五個人個個變得眼窩深陷,雙腿顫抖。

開鐮時說要殺的一只雞,從“剛開始,過幾天殺雞”,到“這幾天太忙,沒時間殺”,再到“‘雙搶’都搞完了,還殺什麽雞”。

最後這只幸運雞活到了學校開學,在姐妹幾個上學的某一天,小叔從城裏回來,姐妹幾個放學回來有幸見到了雞腳、雞脖子。

五個人壞事破事永遠有份,好事從來輪不上。

這一家就像被黴運盯上了一樣。

楊傳順一輩子坎坷不斷,辛勞半輩子,樁樁好事趕不上,年近六旬,還得了癌癥,做手術,覆發,化療,再化療,錢花了,罪受著,看不到一點康覆的希望……

大媳婦劉英子年紀輕輕就一身病痛,兩夫妻張羅一輩子,在該享福的年紀,在醫院一住就是半年,頭發生生從花白熬成了純銀……

幾個女兒也各有各的不幸,從小要什麽沒什麽,身高差同齡人一截,穿著打扮跟不上時代,好不容易九年義務教育讀點書,總是關鍵點差一步,低不成高不就……

本該好好建築自己的小家庭的時候,錢一把把往醫院裏送,一筆等不及一筆……

*

楊小蓮腦海裏時斷時續地翻滾著上輩子的記憶,回憶著爸媽蒼老病弱的面容,猛然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聲線響起。

“小蓮,怎麽樣了?”一道消瘦的身影沖進了房間。

“媽!”楊小蓮坐在床榻上,看到劉英子撲進來,馬上淚花翻滾,擦起了眼淚。

一張年輕了許多,才三十幾歲的熟悉面孔沖到了她面前,三十年前媽媽還年輕,黑頭發,大辮子,一張鵝蛋臉,還是幹幹凈凈的,只是氣色還是不太好……

“怎麽搞的?”醇厚悅耳的聲音緊跟著響起,一道清俊的身形走了進來。

一張標準的國字臉,鼻子高聳,劍眉星目,短發,精神,眼神很溫和,一點也不頹廢。

外婆總是說“你媽媽就是看上你爸爸長得好了”,看樣子還真不是胡說的。

“爸!媽!”看到年輕了近三十歲的爸媽,看到爸爸身上沒有插那麽多管子,媽媽臉上沒有那麽多愁容,楊小蓮眼淚止不住地流了出來,“爸爸,媽媽,你們都沒事……太好了……”

“怎麽了?”劉英子嚇了一跳,接住撲過來的女兒,“哎喲,這身上燙人。傳順,你快看看。”

楊傳順很少見二女兒哭成這樣,聽妻子一講,趕緊也摸了一下,“這是燒得不輕,趕緊抱起來,我去推車,去找劉老舅看看。”

楊小蓮一把抓住爸爸的手,“爸啊,爸爸……”

你還這麽年輕,一輩子受的罪都還沒有遭到,太好了……

“好了,好了,這是怎麽了?”楊老大夫妻兩個緊張地扒拉女兒的衣服。

“是不是背被夾得痛?爸媽,上午小蓮都沒氣了,三奶奶拿了一瓶紫藥水來……”楊小蓮淚眼朦朧間,只見一個穿著花白襯衣,紮著馬尾辮的女孩氣喘籲籲地跑進來。

“啊,骨頭斷沒斷?”劉英子聽了大女兒的話,忙把二女兒的衣服提起來,只見一背的青紫,腰上還有幾塊血糊糊的地方。

楊傳順也看見了,“快快,把衣服穿好,抱出來。”

他趕緊往房外走,準備去推自行車。

“哎,車呢?”楊傳順一出房門就發現自行車不在堂屋。

“二嬸騎著回娘家了!”楊小梅跟出來。

劉英子把二女兒抱出來,一看沒車,轉身就往門外走,就打算直接走著去了。

楊小菊緊緊地跟在後面。

楊傳順也趕緊跟上,一把把小女兒撈住,交給大女兒,“你倆在家呆著,我跟你媽去。”

幾人剛跨出大門,就碰到劉月娥匆匆趕回來。

“幹什麽去?”

“媽,小蓮發燒了,燒得很厲害,我帶她去找劉老舅看看,身上骨頭不知哪裏有沒有受傷……”

楊傳順要去接女兒,劉英子沒讓,飛快地走了過去。

“你慢點,走不行,你坐板車。”楊傳順邊說邊把t扔在院子裏的板車擡起來,剛才拖回來直接扔在院子裏了。

“不要緊,小孩子發燒正常得很。”劉月娥緊跟幾步,去拉兒子,“身上傷也沒事,我拿紫藥水擦了兩遍,沒事哦。”

楊傳順掙開,趕緊幾步追著媳婦去了。

“英子,你抱不動,給我。”

眼看兒子媳婦已經走得遠了,劉月娥楞了一下,趕緊又追了兩步,“今天賣糧食的錢不能用,那是給傳榮娶媳婦的錢……”

*

劉英子抱著女兒往大路上趕,沒跑幾步,就感覺氣短胸悶,腿腳發軟。

他們夫妻兩個今天淩晨四點多就出門了,拖著一板車糧食趕到糧站,排隊交公糧。

現在是交公糧的高峰期,一個不註意,排一天都交不上,兩人也不敢走開。

早上在家吃了一碗鹹菜炒飯,中午吃的是帶的飯菜團子和紅薯,沒到半下午劉英子肚子就餓得咕咕叫,又舍不得花錢買東西吃。

剛剛緊趕慢趕跑回家,她又急又氣,不由得心慌氣短,面色發白。

楊傳順正好趕了上來,“英子,坐車上,我拖你們。”

正好先前裝糧食用的麻袋還在板車上,夫妻兩個把麻袋鋪了一下,把女兒放在上面,也顧不上紮不紮人了。

“你走穩點。”劉英子招呼老板趕緊走。

“你上來。”

楊傳順看老婆面色不好,兩人今天拖糧食去糧站,十幾公裏崎嶇不平山路,一去一回,也是累得不輕。

現在都傍晚五點多了。

“走你的,快走。”劉英子看女兒眼睛努力地睜著,“小蓮啊,堅持住啊,馬上到劉老舅家了。”

楊小蓮感覺整個人在火堆裏來回進出,一會兒熱,一會兒涼,似乎還聽到爸媽關心的話,真好。

多少年沒聽過爸媽說這麽多話了,不知從什麽時候起,一家人相顧無言,明明互相關懷著,卻又從不交心……

是距離,也是隔閡,忙忙碌碌半輩子,大家手上都空空如也,互生愧疚,互生怨尤。

夢裏真是真實。

劉老舅,多少年沒見過,沒聽過了。

小時候村裏的赤腳醫生,也不知是什麽輩分,大家都叫他劉老舅,小到頭痛腦熱,大到針劑疫苗都找他,衛生站倒沒什麽人去。

*

晚上八點多,香塘村村委附近。

糧站外面還是排著長長的交糧隊伍,燈火通明。

隊尾有人眼尖,看到從大路上又有人拖著車過來。

“這是怎麽了?”行到近前,才發現車上沒糧食。

“哎,英子,你倆不是三點多就交上了嗎,怎麽又來了?”有人問。

劉英子喘著粗氣,“建國叔,這車我們放這兒,幫我們看一下。我們找一下劉老舅,我家二子病了。”

楊傳順把板車靠到邊上,把女兒抱下來,“叔,幫我們看個車。等下我們就過來。”

“好,好,好。快去快去。”劉建國伸脖子看看懷裏抱著的孩子,“哎喲,這燒得不輕,趕緊去。”

劉老舅家在糧站附近的村落,從這兒過去還得走一截小路。

“路黑,你們可帶亮了?”一個胖胖的婦人從她家板車邊站起來,喊了一聲,半晌沒得到回應,回頭杵杵自家老板,“抱著小三還是小二子?”

“說是二子,看著不像,沒多大呀。”劉建國也看著夫妻二人的背影。

“她家二子也有八九歲了,是不像。你別說,幾年不見,英子也過削的了,上午看見,半天沒敢認,臉上沒有一點水色。”

……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